Chapter 3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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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2年,1月30日。
我以為何夕會好的。
可一切都是我以為。
今天何夕突然開始咳血,而那時我剛好在樓下給她買米粥,等我回到病房裏的時候,何夕的藍白病號服已經被染紅。
“何夕!”我奔過去,看見何夕十分孱弱地用嘴型說了兩個字。
她說,沒事。
我跑回醫院大廳,叫了幾個醫生,可他們一聽到是156病房,腳步就止住了。
“你叫林潛望,對吧。”其中一個女醫生走過來,眼眶紅着,話語裏帶着遺憾。
周圍的醫生迅速将視線移到我的身上。
“我以前是何主任的學生,我到今天,是何主任一步步帶上來的。”
“你到底要說什麽!我沒空和你聊天!何夕咳血了,她身上有血!你聽見了嗎?我讓你救她!”我幾乎聲嘶力竭,說完,我又看了一眼四周的醫生。
所有人,都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。
所有人,都不救她。
“請你冷靜!”女醫生往前走了一步,看着我,滿眼都是悲怆。
不敢置信,
“你們這是罔顧人命!一群庸醫!庸醫!”
我還能有什麽理智,我只想你們救救何夕而已。
女醫生按住我的肩膀,瞪着眼睛,一邊流淚一邊說:“何主任今天早上已經放棄治療了,徹底的,你能聽懂嗎?”
“她……要我們,就算她出什麽情況都不要過來。”
“她說,不要浪費醫療資源,不要浪費你的錢!”
“你知道她有多痛苦嗎?”女醫生哽咽了一聲,說出來最後的那句話。
“……你一直在讓她受罪。”
讓何夕活下去已經變成了我的執念,可正像這些醫生說的那樣,我做的一切都是徒勞,除了讓何夕一遍一遍陷在疾病的痛苦裏,我什麽都做不到。
是我錯了。
世界的黯淡從沒有消失,它一直在,只是短時的歡樂掩蓋了它的本質。
我的心從看到何夕确診病例的那天就已經死了。
只是我一直在嘗試修複,把最後的希望寄托在原本就荒蕪的未來,一直到走出屏障,才發現外面連一棵樹都沒有。
走回病房的路上,視線從未清晰過,眼前的一切開始天旋地轉,從此以後只身停在峽灣,擡頭便是黑與綠的天空。
輕輕推開門,何夕了無生氣地躺在病床上,那些還在轟鳴的心電監護儀像是命運在嘲弄我的無力,而這裏,連我最後一絲氧氣,都要剝離。
其實不是我愛不切實際地幻想,只是我總以為,命理有轉機。
可事實就擺在臉上,我只能看着愛人一天天地變得孱弱,只能作為一個旁觀者隔絕世紀,是我的執念,害何夕多受了好多好多苦。
“望望,再陪我坐一會吧。”何夕手上還捏着擦過嘴的紙巾,只一眼過去,都殷紅了一片。
她笑着,卻不如不笑。原來一切,都只是為了讓我好受,原來你早就懂得自己時日無多。
我走過去,腳步虛浮,一直到最後,徹底沒了力氣,艱難地坐在何夕面前的地板上。
天色暗了又暗,時間還在向前走,距離外面的新年鐘聲敲響,也只有不到一個小時了。
何夕終于沒有再掩飾自己的痛苦,顫抖着将手蓋在我的頭頂,輕輕地撫摸。
瘦骨如柴的手,放在頭上的重量輕地像一片鴻羽。
“望望。”她的聲音有些啞,已經完全與何夕的音色有了旁差,偶爾會有幾聲機械的“滴答”聲鑽在我們對視的空隙。
兩雙眼睛都有淚,可就是撐着不掉。
“我給你,講個故事,關于我轉到急診科的真相……”
我握住何夕的手,發現她被我握着的那只手始終緊緊攥着什麽東西,握成了拳。
“你別說話了……何夕……你現在,你現在……”
“不。”何夕垂下眼眸,往床位後靠。
“我想說。”
我只能放棄掙紮,因為我知道我攔不住何夕,無論是什麽事情,她向來都有自己的想法。
“二十六歲時,我留在了醫院的腦科,那是我的專攻方向……所以。”
過了十幾秒,何夕輕輕阖上眼睛。
“所以我覺得,自己應該是有能力的。”
“直到,我遇見了一個八歲的小孩,她的病很特殊,只能采取保險治療。”
“她媽媽最後放棄了治療,很快……死了……”
何夕的聲音有些顫,卻還是在我試圖起身看她情況的時候突然說:“關燈吧……眼睛,痛。”
我站起關燈,這次我坐在何夕旁邊,讓她能夠靠着我。
何夕輕輕嘆息,也可能只是呼吸。
“那是我第一次,直面死亡……後來,這樣的事例越來越多,我的心也逐漸麻木了。”
“所以,我就來了急診科……或許那樣,我的自我價值,才能實現得更完全一些……”
她的語氣很輕,讓我的心震顫了一次又一次。
“但是,我錯了。”
“一個人不應該為他人而活。”
“為父母,我放棄夢想,為患者,我放棄自我……”
“你也,不要再說為我而活的傻話了。”
所以何夕醞釀了這麽久,都只是為了鋪墊最後那句話。
夜深得有如飓風過耳,周圍的一切聲響都被放大,她的心跳聲是機械的,一點一點起伏,我開始期盼那臺機器能多叫一會。
多一分一秒都好,
“何夕,我答應你。”
“好。”何夕很快反應。
滴——答——
“何夕,你是我的妻子,對吧?”
懷中的何夕輕輕點頭,她現在已經沒有精力說話了。
我深吸一口氣。
錯亂的記憶再一次橫沖直撞地攪動我的心湖,那些忘卻了的感受從湖底上湧,逐漸占據了湖面,黝黑一片,一直到岸上的人遠走的影子都不再投射。
我快要瘋了。
“何夕,你愛我嗎?”
已經,23點56分了。
“我,愛,你。”這一句話,何夕用了很長時間。
一分鐘,三十秒,我沒有數。
外面很吵鬧,遠方已經有了零星的煙花回聲,快要到新年了。
“何夕。”
23點59分,
“新年快樂。”
2022年,1月31日,除夕到了。
病房裏,響起新年的第一聲煙花。
外環線內,怎麽能有煙花。
心電儀的聲音尖銳而刺耳,如同蜂鳴,我無措地低下頭,發現何夕已經緊緊閉上了眼睛。
“何夕……你說話……求你了……何夕……”
室外,已經有人在大喊:“新年快樂!”
我的眼淚卻像是被凍結,怎麽都掉不下來。
“我愛你,你聽見了嗎?”
心電儀還在呼號。狂風,灌入我喉嚨。
“……何夕,何夕,我說,我愛你啊,你聽見了嗎?”
何夕你,不要再睡着了。
醫護人員很快沖進房間,燈一打開,我緊緊閉上眼睛。
哭聲細細密密從四周傳過來,我卻連一滴淚都流不出來了,只是麻木地抱着何夕,看着面前的空氣,一點點地将我吞噬進去。
“何夕。”
我的視線無法聚焦,懷中的何夕正在慢慢變冷,只有一些,我抱着她殘留的餘溫。
“何夕。”
清脆的一聲碰撞,有什麽,滑落在地。
我茫然地微微偏過頭,在地上發現了那枚指環。
原來何夕緊緊握在手心的,只是那枚廉價的易拉罐指環,那枚,不能被稱作是戒指的戒指。
是我困住你靈魂的罪證,是我最不值錢的真心。
抱着何夕時,內心的坦然每況愈下,靈魂已經腐敗生蛆,早就已經,早就已經。
我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醫護人員将何夕的屍體帶走,蓋上白布,距離我越來越遠。
痛。
或許是心髒,或許是眼睛,或許是任何一處存在我身上的器官。
你為什麽,這樣輕飄飄地離開,連再說一句愛我都沒有。
何夕……
長跪在地面上,我在沒有神佛的醫院裏,求何夕來生平安。
“請渡我愛人,一路平安。”
眼淚啊眼淚,世間真情假意多都寄于你,我也曾經多次失去又重獲,在我以為我會要再度面臨一場鹽度的析離時,我才可悲地發現——
我居然連哭的權利都不再擁有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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